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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影有感:《奥德赛》

来源:湖北经济学院发布者:徐康发布时间:2026-09-08浏览次数:10


导演: 克里斯托弗·诺兰


豆瓣评分:8.6


观影人:今闻


《荷马史诗》分为《伊利亚特》跟《奥德赛》两部,前部以希腊联军英雄阿喀琉斯为主线,集中描写特洛伊战争的争端、发展以及第十年的厮杀;后部则把视角转移到另一位英雄奥德修斯历经十年海上漂泊,最终返回故乡伊萨卡与妻子团聚的故事。

影片其实并不是忠于《奥德赛》原著,而是很多情节都做了改动。实际观影下来,宏大的史诗感、IMAX的视听冲击扑面而来。回头细细品味剧情,又感觉电影并不是在强调冒险,而更像是奥德修斯的内心之旅。真正的主题其实并不是奥德修斯如何回家,而是他为什么迟迟“不愿”回家。漂流十年未必只是波塞冬的惩罚,更可能源于他对归乡本身的恐惧。诺兰这版《奥德赛》几乎就是沿着这条思路走了下去,影片不断呈现的是雅典娜提出的“为什么不想回家”。

电影叙事上仍然是以奥德修斯回忆为主线,特洛伊,独眼巨人,喀耳刻,塞壬,卡吕普索和归乡复仇所有熟悉的神话节点都在,但情节和侧重点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改变。每一座岛屿都像是他本人的一个心理停顿,卡吕普索成为了追忆的起点,遗忘在影片中不光意味着逃离痛苦,还意味着放弃责任,记忆则不再只是回忆,结尾似乎也与荣耀无关,而是一种必须承担的道德义务。

这里不得不提及两处翻译上的瑕疵。一处是电影开头的A time of apparent magic,中文翻译为“一个充满奇幻魔力的时代”,但我个人认为用apparent的另一个词义“看似如此,实则未必”,会更加理解导演诺兰这个“实拍狂魔”的深意,也许从来就没有神话,只是不同的人不断夸大的假象而已。另一处瑕疵是牧猪人提醒奥德修斯“你的聪明会惹麻烦”的语境里,“clever”更多是指“耍小聪明、机灵”,这恰恰呼应了奥德修斯爱用计谋的性格,这才有了后来的木马计,以及十年的漂泊,译成“仗义”偏离了人物塑造。

影片真正的原点是特洛伊木马。原著把木马视为奥德修斯智慧的最高证明,电影却把它解释成他的原罪。木马利用了“礼物”“献祭”和“款待”这些词的神圣含义:特洛伊人相信它是一件献给雅典娜的和平礼物,因此把它带进自己的家,而希腊人把这种信任变成屠城的通道。奥德修斯不只是用计攻破了一座城,也背叛了荣耀本身。礼物从此可能意味着陷阱,宾客可能成为凶手,神圣秩序也可能只是暴力寻找的借口。他赢得了战争,却破坏了“宙斯的律法”。影片的结尾他虽然再次战胜了求婚者,但似乎仍然没有停留的理由,家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存在了。

卡吕普索岛,在荷马史诗中,他是在费埃克斯人的宫廷里讲述冒险,通过故事证明身份并获得返回伊萨卡的船。电影中的讲述却更像一次心理治疗,审讯和忏悔。卡吕普索一面催促他记起,一面承认自己曾用莲花遮蔽他的心智。莲花最初是治疗创伤的麻醉剂,后来却变成维持爱情的囚笼。她修复了他的身体,却“不忍心重建他的记忆”,因为只要奥德修斯想起妻子,儿子和那些死去的船员就不可能永远留在岛上。她并非真正篡改了他的过去,而是试图让过去停止生效,可是遗忘只能延缓责任,无法逃避责任。

独眼巨人一段是电影相较原著最明显的改写之一。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自称“nobody”,利用名字的双关骗过巨人,逃出洞穴以后,他又因为无法忍受胜利无人知晓主动报出姓名。电影却完全删除了“无人”的计谋,奥德修斯一行的逃脱不再主要是个人智力的传奇,而是建立在队员的死亡,牺牲与协作之上。这项改变削弱了传统英雄身上的智谋光环,也让幸存本身变得更加沉重。电影关心的不再是奥德修斯如何漂亮地战胜怪物,而是当自己的部下已经为逃生付出生命之后,他如何面对这些死亡。最后射向独眼巨人的那一箭,在叙事功能上代替了原著中奥德修斯报出姓名的喊话。那一箭对逃生已经没有任何帮助,它只是一次多余的攻击,一次拒绝让冲突就此结束的自我宣告,所以这似乎并不是简单的“因傲慢而受到惩罚”,而是主动延长敌意而让自己不能回家。

喀耳刻一章并没有强化她作为女巫和诱惑者的形象,而是把她改造成战争中女性与平民经验的承载者。“变成猪”也被解释为战争造成的道德退化。士兵并不是突然被外力变成野兽;他们早已在特洛伊的屠杀,掠夺和饥饿中失去人的尺度。此前的特洛伊始终通过将领的口吻,计谋和胜利被歌颂,喀耳刻却从被入侵者的角度重新审视同一场战争。对于奥德修斯和他的军队而言那些行为可以被称为攻城,掠夺,或者胜利后的失控。对于战争中的女性和平民而言,它们意味着家园遭到闯入,身体受到侵犯,原有生活被彻底摧毁。奥德修斯或许没有亲自实施每一项暴行,却带领军队进入城市,享有胜利与计谋带来的全部荣耀,这本身就是在反讽胜利者对自身文明身份的想象。

塞壬章节,海妖唱出的歌不再是单纯的诱惑,而是奥德修斯欲望的真相。原著中的塞壬以关于特洛伊和世界的知识诱惑他,电影中的歌声却由悔恨,未兑现的承诺以及无法挽回的可能性组成。它告诉他最想要的东西恰恰最不能拥有,而最能够拥有的东西早已被他拥有过又亲手失去。

有人研究过那段刻意消音的镜头,奥德修斯大声呼喊:“我其实并不想回家”,这不意味着他不爱佩涅洛佩和忒勒马科斯,反而意味着他越爱他们越害怕让他们看见战争之后的自己。只要仍在海上他就永远是正在回家的英雄,一旦抵达,他便必须重新成为丈夫,父亲与国王,回答自己为何迟到了这么多年,并像普通人一样平凡老死。

冥府的部分,电影把西农带进冥府,又让他的名字回到伊萨卡,这等于把奥德修斯的计谋人格化。木马不再只是“一个聪明的办法”,而是一套必须由具体的人执行也必须由具体的人付出代价的谎言。西农给奥德修斯带来的是“人民与信任”的尺度。统帅不能只以胜败证明自己,还必须回答那些相信他的人最后去了哪里。阿伽门农则是奥德修斯归乡的反面镜像,他的故事一方面警告奥德修斯不要轻信归乡后的家庭秩序,另一方面也用克吕泰涅斯特拉反衬佩涅洛佩。电影中放大了阿伽门农献祭孩子的部分,这种改写让他不再只是“被妻子杀死的国王”,而成为一种放大版的奥德修斯,他向奥德修斯展示的是不是无法回家,而是回家以后才发现自己早已亲手摧毁了家。

雅典娜,她不再只是古典意义上的智慧女神,也不是单纯为英雄指路的神,她更像奥德修斯内心深处的一个阴影,这个形象本身也是呼应特洛伊中被杀的祭祀。这个声音究竟是神谕,还是创伤后的自我迷失其实很模糊,战争之后,神不再提供确定性,所谓神意很多时候只是人无法承受责任时给自己寻找的声音。而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时必须伪装,他不是凯旋而归,归乡不是奖励而是惩罚,不是故事的终点,而是他要经历的审判。

整部电影视听上也非常契合内核表达,大量堆叠的配乐逐渐上升搭配上角色脸部近景浅焦放大了角色的心理活动。尤其是虚焦的画面,这种技术失误反而增加了画面的张力。打斗的场面也是多用近景,突出一个混乱。其实感觉对照内心戏打戏反而显得有些画蛇添足,冒险与死亡在影片中更像是一种仪式。

正所谓一百个人就会有一百个“奥德修斯”,诺兰这部电影最大的贡献我想应该是那个把我们重新带回那个充满冒险、奇迹、诸神和英雄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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