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演: 蓝鸿春
豆瓣评分:9.0
观影人:今闻
电影看完之后,记住了很有诗意的一句:“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眼前景、思乡情、心中人就这么被短短的一句文字道尽。文字在我看来,还是手写才能体会到情绪在笔锋流转中散开的韵味,这远非手机九宫格或是冰冷键盘能够承载跟体现,因而我们仍会用书信表达思念、爱慕等等更为私密的情感。
少年时候,一开始学古诗词不懂其中真意,先是背诵了下来,然后在生命的某个时刻突然能感受到千百年前的古人在清风明月,在思乡眷恋的情绪是完全通达的。即便跨越万里,流转千年,古人今人,丝缕无所断绝。
观影中第一个巨大的泪点,就是南枝写下的那句话:“吾妻淑柔,展信安康,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这恰是人在日常生活中直接而真挚的爱意和思念,是汉字在书信中层层叠叠浸染开来的情绪。
这行字被南枝写下来,然后成为书信寄到远在潮汕的淑柔的手上,这一路辗转反侧,真是突然就能理解思乡之情之浓,无法化开,只需轻撩一点,便有阵阵涟漪。
真正达到顶峰的,是最后一封封侨批出来的时候,那些手写的文字,文字上对彼此家人的眷恋跃出屏幕让我仍不住去想很多:收信的人收到信了吗?写信后来怎样了?这封信辗转了多少人手?他们后来怎样了?
似乎电影看的越多,看这种关于守望、死亡的主题,注意力会愈发地倾向于普通人的真情实感,比起时代的浩瀚,个体的沉浮反而更加能够衬托出感情的珍贵和人性的伟大。
说回电影本身。这种最后落到衰老、人生题材的电影基本入口都是微喜剧,或者是小讽刺。前面以偏喜剧的手法作为引子,中间一步一步褪掉喜剧的色彩,最后揭开漫长的横跨几十年的真相。比如这个侄儿就是为了去泰国向阿公要所谓包二奶的费用来填自己的欠款,但就是这种小切口所设置的悬疑能很快把观众代入进去。
站在阿嬷的角度来看,这张照片就是表明郑木生另有新欢嘛,而且就是一张照片过来,啥也没有。但所幸有的是一直被记录下来的手写信件,这是这个越来越现代化的时代里,特别稀缺的东西。而写信真的很有那种熨帖感,就是那种写信先生能从要寄信的人描述中,用更加具有诗意的中文给表达出来,哪怕是“全身热热 速寄照片”都有一种美感。
主角的名字,其实来源于南宋僧人释慧性《颂古七首》(其一)。“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种春风有两般。凭仗高楼莫吹笛,大家留取倚阑干。”
原诗劝人不要吹笛,因为笛声会惹动离愁。但电影的核心悲剧恰恰是:那支笛没有人吹。1978年那封解释真相的信掉进了河里——这是整部电影最关键的中断。南枝终于要说出真相了,那封信就是她要吹的笛。但信被水冲走了,笛声没有传到对岸。
原诗的收束是最温和的:既然南枝北枝各有各的冷暖,既然笛声只会徒增感伤,那就不如大家一起靠着栏杆,安静地看着春天。但电影不答应这个结局。淑柔等了五十年,她就是那个“倚阑干”的人——每天坐在老厝门口,一杯茶从热喝到凉,看着门外。“倚阑干”就是她的全部生活。
而电影让她离开了阑干。她坐飞机去泰国,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88岁老人。这是对原诗最大的反叛:不要留取“倚阑干”,走过去,走到南枝面前去。
然后就是那场相见。南枝已经失忆,认不出她。两个老人坐在一起,没有眼泪,没有相认。看起来像极了“大家留取倚阑干”的结局——安静、克制、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南枝忽然问了一句:咸猪肉好吃吗?
这一句不是阑干上的沉默注视,这一句是身体冲破了记忆的牢笼。她什么都忘了,但嘴还记得那块猪肉——她寄出去的、淑柔收到的、她们之间唯一的物质交接。味觉不走文字的路线,不走记忆的路线,它直接从身体到身体。
说起导演蓝鸿春,我才想起来我之前看过他的《带你去见我妈》,依然是那个真正讲述身边人、身边事的导演。《给阿嬷的情书》的票房跟口碑来看,再次印证了那句话: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