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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影有感:《东京出租车》

来源:湖北经济学院发布者:徐康发布时间:2026-03-31浏览次数:10


导演: 山田洋次


豆瓣评分:7.9


观影人:今闻


第49届日本电影学院奖揭晓。山田洋次导演的《东京出租车》获得最佳影片、最佳编剧、最佳摄影在内的11项提名,倍赏千惠子凭该片荣获最佳女主角。《东京出租车》是山田洋次导演在94岁高龄拍摄的的第91部电影,而他的老搭档倍赏千惠子早在上世纪改开初期就已为广大中国观众所熟知——《幸福的黄手帕》、《远山的呼唤》中让高仓健记挂在心的女子都是她。

《东京出租车》算是部公路电影,它改编自2022年法国、比利时合拍的电影《曼妙之旅》。《东京出租车》影片情节十分简单:宇佐美浩二(木村拓哉)是东京的出租车司机,他日复一日辛勤工作以赚钱养家,最近却被女儿的学费、车检费、房租等一堆接踵而至的经济麻烦搞得焦头烂额。

一天,浩二接到同事的委托:接载85岁的高野堇女士(倍赏千惠子)从东京葛饰区柴又前往神奈川叶山町的养老院——两地相隔80公里,对出租车司机来说这是趟长途,意味着笔不菲的收入,于是浩二欣然前往。

“我想最后再好好看一眼东京”,见面之后,堇女士平静地说。于是浩二应其所请迂回往返东京各地,令她重访人生中对自己意义非凡的场所。一路上,起先略显拘束和陌生的二人逐渐打开心扉,那些关于失去与抱憾的过往似泉水一般从堇女士口中汩汩流出,一个女人跌宕起伏的人生画卷就此铺开,令浩二深受触动。

一趟偶然的行程,就这样使一个人过中年、压力山大的男性和一位饱经风雨、孤独半生的老太太产生了深刻的情感联结,这看似平常的一天,也为他们彼此的人生留下最难忘的美好回忆。

从故事上说,《东京出租车》无甚“新意”,当看到浩二将堇女士送抵养老院却不愿继续顺从她的心意、折返头去在横滨帮她订酒店时,我就猜到老太太一定会很快死去而浩二日后势必会为现在的行为感到后悔。我同时也想到:老太太临终前一定会解决浩二的经济麻烦。如果你的观影经验足够丰富,当看到老太太在途中跟交警“谎称”自己有心脏病时,便能将结局猜个八九不离十。

因为情节的可预见性,一些人觉得这个故事“老派”、“俗套”,是典型的“山田洋次温情路线”。话说得都对,但没什么意义。有一类电影,就不是要讲“故事”,而是要借“故事”抒发导演自己的人生感怀——这份感怀人能吸收多少,几乎取决于他的年龄。我相信一个年轻人和一个上年纪的人看《东京出租车》,会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人年龄越大,越会被这样返璞归真的电影打动。

“返璞归真”的意思是:不可否认有些电影主题新颖、寓意深刻、角度刁钻、技法出众......但你总会隐隐觉得有些“用力过猛”。所谓“用力过猛”,是掩饰不住的心机和千方百计的雕琢,它往往暴露出创作者的艺术野心及藏在其中的世俗欲望......它意味着在创作过程中侧重于两件事:“为什么说”和“怎么说”——而这两件事,其实都是向外投射、服务于众的。

但当人到了山田洋次的年纪,一切“名利”和“艺术成就”都有了之后,对外证明和向谁诉说已不再重要——此时有无人听已无所谓,“我就要说”的执念会取代“为什么说”和“怎么说”,整部电影恰如高野堇老太太在片中的絮语一般,“说”本身即是目的。

这种絮叨的根源并非表面上的“怀旧与感伤”,而是艺术家在提前“练习”死亡、“练习”与这个世界好好地、体面地告别。本质上,这里面有种淡淡的、时日无多的生存焦虑作祟——这,才是《东京出租车》的创作动机。所以,故事并不重要,山田洋次只是将现成的故事“拿来主义”为己所用,讲他自己要讲的话。

我还欣赏《东京出租车》展示的陌生人之间从无到有的温情。一部电影拍出来,若是以加剧撕裂或是弥合撕裂来区分,这部电影明显属于后者。我对一切展现人与人之间联结的电影表示欢迎——这并非“不切实际”,像电影中那样的忘年交、交浅言深的情况,现实生活中完全可能。

人与人的交流,本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往往越是亲近的人,越是如此。因为理性上你要掂量后果、感性上你又入局太深。人生绝大多数切肤之痛,其实都是最亲近的人带来的,这些痛苦给内心制造的伤痕,甚至超过整个社会施加于你的总和。

电影的情节也是如此:给堇女士最深伤害的,是那个认为“国家比爱人更重要”的朝鲜前男友,一直家暴她的前老公,跟她渐行渐远、最终死于非命的唯一儿子。

但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言,这个问题并不存在。人总是在和别人存在距离、无需“代价”的情况下,容易释放出更多的关怀和善意,这很正常也很“人性”。

而且,从陌生人处获得的善意有时将有助于人及时调整与亲密之人的关系。这是因为:在亲密关系中,人必然会流失相当程度的“自我”,“自我的缺失”将导致人缺乏一面能够反观自照的“镜子”,而在与陌生人的言谈交往中,他人的遭遇往往能提供这样一面镜子——电影也很好地诠释了这点。

要论《东京出租车》给人的最大启发,那便是:面对老人的强烈心愿,人最好还是在现实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力满足——哪怕你认为这一心愿毫无必要或是无理取闹。

原因在于:老人,在生命行将消逝的最后时刻往往是有预感的。对近在咫尺的死亡的恐惧、“一切尽失”导致的巨大幻灭并由此而生的难以承受的孤独此刻会紧紧攫住他们的心,这个时候,他们可能会一反常态对表现出爱他们的人展开“得寸进尺”的“剥削”,就仿佛溺水之人会拼尽全力在虚空中“抓取”什么一样。

倘若你面对这样的老人的“无理要求”,哪怕再累再烦,请记住一件事:死亡是等待他们的唯一的事情,而这并非此时此刻身体健全的你所能想象的。

行将就木的人“无理取闹”也好、“反复无常”也罢,都是生命发出的最后一丝求救信号和心灵深处的最后一声呐喊——即使你无法与他们“共情”,也该猜到这其中必有你所不知道的复杂隐情构成了此刻他们行为的某种“合理性”。

老人喋喋不休的啰嗦和“不可理喻”的执念,不过是“我曾活过”的“证词”。他们滔滔不绝并非为博取廉价的关心,而是寻觅“我曾活过”的“目击证人”。

五十岁的人很难理解八十岁的人——除非他自己也到八十岁。因此“一个抱憾而终,一个追悔莫及”的人间悲剧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并在不同年龄者身上不断循环。片中高野堇女士未能与浩二再见一面的遗憾,已算相当理想的情况:毕竟,浩二已给了她“人生中最后度过的幸福一日”。

最难忘养老院送别那场戏:倍赏千惠子听闻浩二将择日看望自己,原本面如死灰的脸上瞬间迸发出的欣喜神情。木村拓哉当然也演出了一个富有同情心、对家人尽职尽责的好司机形象,但最大的问题是:他只有53岁,他还需要“演”,可84岁的倍赏千惠子不用,她只往那一站,就已与角色融为一体。

《东京出租车》的最大亮点就是倍赏千惠子的表演。看这种级别的艺术家诠释何谓人生实在是种受益和享受——与其光彩夺目的本色演出相比,电影中浮光掠影的其它表达:如对昭和时代经济腾飞的怀念、女性主义在日本的发展等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而且她的表演让我想到了另一部电影:马俪文导演,金雅琴、宫哲演的《我们俩》,同样的忘年交、同样的陌生人之间深刻的情感联结、同样的老人溘然长逝与年轻人的后知后觉......有趣的是,金雅琴也是以80岁的高龄凭“老奶奶”的角色获得第18届东京国际电影节影后。——那也是一个不需要“演”的角色。

借用电影中的一段:“真搬走啦?真搬空啦?真搬空啦......就这么搬空啦?......”——直到老太太走了以后,宫哲才听明白她当初的话。当然,这不怪她。

其实人越早尝试理解这件事越好。虽然极难避免,但人生最好还是不要遇见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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